“滋啦——”
刺耳的裂帛声响彻缺口边缘。陆长庚的小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物理轮廓,大荒真神的绝对吸力将他的皮肉、骨骼直接解构成了纷飞的黑色噪点。
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声带被外面的空间生生扯成杂音。
“老陆!”王富贵眼角的毛细血管接连爆开,两行血水顺着胖脸流进嘴里。
主阵中央,李长生的左眼已经被乱码撑到了极限。那只布满暗红鳞片的左臂死死抠着虚空中的规则丝线。指甲齐根断裂,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只要他松开一根丝线,分出一丝力量切过去,就能斩断那条机械腿。
但他不能动。上方的神躯碎片正压得庇护所的穹顶发出濒临崩塌的咯吱声。一旦卸力,这里所有人都会在千分之一息内被压成肉泥。
缺口外,屠千仞仅剩的那只肉眼里透出疯狂的快意。右腿的破甲钻死死卡在陆长庚的脚踝骨缝里,齿轮疯狂啃噬着骨髓,火花与血水一起飞溅。
“一起死!给老子陪葬!”屠千仞嘶吼着,庞大的机械身躯拼命向后倾倒,将陆长庚一点点往深渊里拖。
角落里,莫听雨蜷缩在两块隆起的黑岩之间。
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天庭仙官的伪神碎骨。那是他扫了一辈子天路攒下的念想,原本指望靠它换下半辈子的安稳。就在半炷香前,他和陆长庚分食了这块骨头,幻想着能一起活下去,吃一口没有毒的阳春面。
莫听雨看着陆长庚在深渊乱流中一点点消融,干瘪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。
他那双习惯了跪伏、习惯了躲藏的眼睛里,一点点爬满了腥红的血丝。
一千年。他在天庭当了一千年的清道夫,骨子里刻满了遇到高阶修士就下跪的奴性。可是现在,那股奴性突然被某种粗糙、原始的东西硬生生顶破了。
莫听雨一把将那半块碎骨塞进嘴里,“咔巴”一声,连同自己的一颗槽牙一起咬碎,直接咽了下去。
接着,他抓起了身边那把只剩半截残木的引雷扫帚。
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,这个最卑微的底层牛马,像一条疯狗般从安全区扑了出去。风压瞬间撕裂了他身上的粗布灰衣,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。
屠千仞的机械雷达扫到了微弱的生物动静,但他根本没转头。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,在这种级别的威压下,连他身边的气流都穿不透。
但莫听雨没有攻击他的人。
他借着地表倒灌的一股乱流,整个人贴着黑岩直接滑铲过去。双手死死握住那柄由深海沉木和绝缘金铁打造的引雷扫帚,顺着屠千仞机械双腿间那道半敞开的齿轮缝隙,狠狠捅了进去。
“咔!砰——”
残破的扫帚柄精准无误地卡进了破甲钻主轴的传动齿轮。高速旋转的合金齿轮猛地一滞,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崩裂声。
扫帚柄的木刺瞬间炸开,深深扎进莫听雨的虎口,鲜血狂飙。
他死死咬着牙,身子直接压在扫帚上,用尽全身的重量去死磕那卡死的齿轮。
牵扯着陆长庚脚踝的拖拽力,骤然停了一瞬。
屠千仞这才猛地低下头,那只猩红的机械眼死死盯着脚下这个蝼蚁。
“找死的东西!”
他狂怒地扭转仅剩的半边机械身躯。失去了左臂,他直接用那沉重的机械胸甲和右膝,朝着莫听雨的后背狠狠压了下去。归墟阶的灵能混合着高维合金的重量,如同一座倾倒的铁塔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莫听雨的后背猛地塌陷,两根肋骨同时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了下方的黑岩上。
巨大的压迫力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彻底碾碎,断裂的骨茬在皮肉下刺出凸起。但他压在扫帚柄上的双手,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。木柄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,渐渐弯曲。
屠千仞想抽出腿,却发现那柄扫帚已经彻底别死了齿轮的咬合死角。他越是用力,齿轮卡得越深,甚至内部的发条都开始崩断。
“给老子撒手!”屠千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胸甲排气孔里喷出灼热的废气。他的机械右膝再次抬高,准备给莫听雨最后的一记重碾,连人带木头一起踩烂。
莫听雨满脸是血,双眼因为充血而暴突。他抬起头,满是黑泥的脸正对着那张高高在上的机械面甲,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哑吼声:
“老子扫了一辈子垃圾……今天,扫你这败类!”
就在屠千仞右膝即将砸下,准备强行崩碎扫帚的瞬间。
庇护所内侧,靠在满是裂痕的石壁上的云清月,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体内的太上法相本源早已耗尽,神性之火只剩最后一点残星。此刻连动一根手指,都在疯狂透支命元。
但她还是勉强抬起了右手食指。
指尖皮肉裂开,一滴温热的鲜血涌出,却在瞬间被她强行调动的最后一丝神性剥离、冻结。
没有天地异象,也没有惊人的灵气波动。那一滴血化作了一根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冰针。
“去。”云清月的嘴唇无声地开合。
冰针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的气流,顺着刚才王富贵指出的那个破绽——屠千仞左膝上灵能衰减的烂窟窿,精准地刺了进去。
高维寒气瞬间在机械关节的微观回路上炸开。
屠千仞正要发力的右膝,猛地僵在了半空。他体内的灵能传导出现了微秒级的断层卡壳,机械体内部传出一连串短路的杂音。
一微秒。
对于莫听雨来说,足够了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碾压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松开了握着扫帚的手,放弃了最后的防御姿态。
他将整个身体当成了一颗肉弹,迎着屠千仞僵直的机械腿,狠狠撞了上去。
伴随着一声压抑到起伏嘶吼,莫听雨张开双臂,死死抱住屠千仞那粗壮的机械小腿。他将断裂的肋骨直接抵在冰冷的合金上,双脚在黑岩上蹬出两道血印,拼尽最后的力气,往外狠狠一推。
两股力量在缺口边缘狠狠撞在一处。
原本就被扫帚卡死重心的屠千仞,在灵能断层的瞬间遭到猛推,底盘彻底失衡,沉重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。
“咯啦”一声闷响,死死咬在陆长庚脚踝上的破甲钻终于松脱。
反作用力将陆长庚整个人掀飞出去,在地上接连翻滚了几圈,跌跌撞撞地砸回了结界内部的安全区。
而缺口处,莫听雨紧紧抱着屠千仞的双腿,随着巨大的惯性一路滑行,直接暴露在了庇护所半透明隔绝膜之外的致命直击面上。
两人双双倒在深渊乱流最肆虐的地带。
不远处,古神通的额头还抵在黑岩上,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滴。他眼瞳里那层狂热的迪化光芒,不知何时已经凝固了。
刚才那一幕,完完整整地印在他的眼底。
高高在上的天庭武将,为了自己活命,把手下的残兵当肉盾,死前还要拉一个无辜的杂役垫背。
而那个连灵气都没闻过几口的底层清道夫,却用肉身扛住高维机械的碾压,硬生生从死局里换回了一条命。
古神通嘴里一直快速蠕动的经文,戛然而止。
脑海中那座神圣的众神殿,在这一刻彻底坍塌。伪神的高傲与底层的血性,在这个深渊缺口前,撞出了最丑陋和最刺眼的对比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感叹。他只是机械地站直了身子,转身。
角落里,失去测算镜的薛青茯正缩成一团。
古神通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前,张开双臂,像一堵沉默的肉墙,将这个盲眼的旧神技术官僚死死护在身后。狂风如刀,瞬间切碎了他后背的衣物,在他那归墟阶的体表拉出一道道血口子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缺口外。
屠千仞半个身子悬空,机械手死死扒着黑岩边缘,试图重新爬回来。莫听雨躺在他不远处的风口里,胸膛剧烈起伏,嘴里不断往外呕着血沫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蝼蚁……你这只蝼蚁……”屠千仞死盯着莫听雨,咬牙切齿地往上拽动身躯。
可就在这时。
头顶上方那片漆黑的乱流中,再次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撕裂巨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庇护所内所有人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。主阵中央,李长生眼角的乱码猛地炸开刺目的红光。
那不是吸力的风声。
缺口正上方,一块比刚才庞大数倍、通体流转着致命死锁光谱的神躯碎片,撕开了乱流的遮蔽。
它带着大荒真神最纯粹的降维重力,没有丝毫偏移。
宛如一座落下的漆黑铁山,径直砸向了毫无遮蔽的莫听雨。
